2008年10月8日 星期三

味道

當了邱家14年的媳婦,每天清晨醒來,空氣中瀰漫的中草味,是一種揮不去的記憶,這些苦澀褐黑的藥水,猶如婆婆的一生。
毛家的女兒16歲嫁入邱家當長媳,去了父姓,從了夫姓,澈底從原生家庭脫離,我看到她的身分證上寫著「邱榮妹」;那年我二十一歲,剛嫁入邱家,我的身分證上沒有冠夫姓。
我們兩個相差三十歲的女性,有一個共同身分~邱家媳婦;我是二房,但是大伯重度殘障沒有婚娶,所以我也算長媳。她嫁給長子,下面有六個小叔,嫁過去時,翁婆都還是壯年。
「恁阿公真派(兇),把籐條浸在北投車站前面的圓環水池裡,用浸過水的藤條打不聽話的媳婦」,我瞪大眼睛,不敢相信有當阿翁的人這樣苦毒媳婦。
我們兩個人在廚房揀菜葉,她喜歡買地瓜葉,我說在南部的家鄉,地瓜葉是煮給豬吃的,她笑一笑:
「這很好吃的,我可以吃掉一大盤。」
「以前我在鐵路局旁邊的空地種很多菜,那時候養豬、養雞、種菜、還接手工回來做。地瓜葉最好照顧,長的滿滿的,可以吃很長一段時間。」
「以前每天要做很多家事,夏天很熱,就買沙士喝,每天一瓶,(腰子)就這樣喝壞了」,她向我解釋得糖尿病的原因。
公公在鐵路局開火車,那時候待遇應該不算好,大女兒念了初中,幾個成績普通的孩子讀完小學就進工廠,後面的就靠自己半工半讀完成高中學業。
靠著全家努力,買了一間獨棟的房子,客廳兼工場,七八個南部上來的小女生在家裡車毛線衣,四姑負責技術,婆婆買菜煮飯,還接了二姑發包的手勾、繡花等代工活,小姑負責押車和當時還是男朋友的小姑丈,到宜蘭、南投、新竹等農村收發這些代工品。我結婚時同學羨慕我嫁了一個家庭有事業的人,我當時壓根沒想過這跟我有什麼關係,我還是上班、下班,計畫著如何存錢買房子,不要讓孩子和我們擠在三樓不通風的小房間裡。
結婚第二年,婆婆因為低血糖昏迷,剛好全家都在,家中的車沒有救護車的警示燈,小姨丈開車,先生拿著衣服沿路揮舞,一家人急慌慌的把婆婆送進亞東醫院,八個孩子加上女婿、媳婦、孫子擠滿醫院的走道,掌權的二姑決定讓婆婆住9樓套房,那時亞東開張不久,一間獨立病床一日價3000元,加上護士費、醫藥費、材料費、伙食費,結帳下來花了將近9萬元,我拿著帳單排隊繳費,第一次知道貧病的關係,這是用我和先生的年終獎金也補不完的洞。
之後,婆婆每年要進亞東好幾次,病歷表厚到半個人高,醫生沒時間看,每次都要重複一次她的狀況,所以,我常常上班一半接到電話,就趕到醫院去辦住院手續,向醫生描述她的飲食起居。老闆對我特別恩待,我請假後回去補上工作即可,從不計較我的出勤不正常。
出院後的婆婆總是在家裡熬一碗又一碗難喝的藥草,她希望自己好起來,不要造成我們的負擔,也害怕自己身後,我們是不是還會善待殘障的大伯,我每次在醫院守夜,她總是不敢驚動我,自己下床如廁,怕我第二天沒精神上班。

大伯原先只能靠右腳走路,一次因為在浴室跌倒,就只能大部分時間躺在床上,原先已經駝背的他,整個胸腔、腹腔全部擠縮在一起,加上無法行動,全身腫胖,就在一個春節的初四,因為心肺衰竭過世了。大伯走後半年,婆婆也因為糖尿病轉成尿毒而在亞東醫院過世。
這個台灣傳統的母親啊!她的低聲嘆息全是為了孩子,她的努力掙扎,也是為了不想拖累孩子,而那一碗一碗充滿苦澀味道的黑色藥水,就像一個黑色的深溝,終於把她的一生沖到盡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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