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10月9日 星期四

母親的是與非

阿扁又身陷洗錢風暴了,媽媽對於國民黨的『冤枉(栽贓)』非常氣憤,一面幫我染頭髮、一面陳訴阿扁愛台灣的委屈,說的激動,把我的頭皮塗了滿滿的染髮劑,在她心底一定擔心如果犯罪屬實,她的判斷力會成為笑柄,這個愛面子的媽是輸不起的,當年她輸掉了幾棟房子(唉!我們姐妹真的與千金小姐的身分擦肩而過啊),我們一直告訴他是被設局詐賭,她可是死都不肯相信的。
為了不要引起激烈的口舌之爭,我不斷移轉話題,她也開始開心的展示去參加志工旅遊的禮品~兩瓶5公升的洗碗精。唉!親愛的媽媽,那個洗碗精拿來洗地板吧,洗碗盤實在讓人不放心哪!『洗碗拿來洗地板,土賊(台語浪費)』,呵!這真是有理講不清啊!
『其實我不是他的志工,是巷口阿雲招我去的』『我ㄧ共參加2次』她神秘的說。『為什麼?』『因為第一次有很多人沒參加,要辦第二次,我們就說要再參加,她說是要給第一次沒去的人,我們幾個就教他『不要跟那麼多第一次沒去的人講嘛,再給我們留幾個位置』她一邊說一邊訕訕的笑,還是覺得不太好意思。
『媽!妳看!咱台灣哪會進步啦?總統也走偏門,你這些百姓也走偏門,咱下一代哪會知樣什麼是對什麼是不對?!』我抓到機會數落她,她哈哈大笑起來,趕快去洗澡了。
唉!我還是喜歡當年那個講信用的媽媽,二十年前吧,媽媽住在屏東,選里長時人家送了一個香皂禮盒,約定要投給第幾號候選人,投票當天,媽媽發現身分證放在嘉義,電話催妹妹坐火車給他送去,妹妹當然是不送的,媽媽在電話那頭氣得大罵,只好把禮盒拿去還人家,那個里長候選人一直說『不用還,沒關係』我想這是第一次有人在選舉的期約上這麼講誠信的吧!
那個可愛的媽媽對是與非可是非常謹守分際的,現在,好像有點模糊了,真是可惜啊!

2008年10月8日 星期三

味道

當了邱家14年的媳婦,每天清晨醒來,空氣中瀰漫的中草味,是一種揮不去的記憶,這些苦澀褐黑的藥水,猶如婆婆的一生。
毛家的女兒16歲嫁入邱家當長媳,去了父姓,從了夫姓,澈底從原生家庭脫離,我看到她的身分證上寫著「邱榮妹」;那年我二十一歲,剛嫁入邱家,我的身分證上沒有冠夫姓。
我們兩個相差三十歲的女性,有一個共同身分~邱家媳婦;我是二房,但是大伯重度殘障沒有婚娶,所以我也算長媳。她嫁給長子,下面有六個小叔,嫁過去時,翁婆都還是壯年。
「恁阿公真派(兇),把籐條浸在北投車站前面的圓環水池裡,用浸過水的藤條打不聽話的媳婦」,我瞪大眼睛,不敢相信有當阿翁的人這樣苦毒媳婦。
我們兩個人在廚房揀菜葉,她喜歡買地瓜葉,我說在南部的家鄉,地瓜葉是煮給豬吃的,她笑一笑:
「這很好吃的,我可以吃掉一大盤。」
「以前我在鐵路局旁邊的空地種很多菜,那時候養豬、養雞、種菜、還接手工回來做。地瓜葉最好照顧,長的滿滿的,可以吃很長一段時間。」
「以前每天要做很多家事,夏天很熱,就買沙士喝,每天一瓶,(腰子)就這樣喝壞了」,她向我解釋得糖尿病的原因。
公公在鐵路局開火車,那時候待遇應該不算好,大女兒念了初中,幾個成績普通的孩子讀完小學就進工廠,後面的就靠自己半工半讀完成高中學業。
靠著全家努力,買了一間獨棟的房子,客廳兼工場,七八個南部上來的小女生在家裡車毛線衣,四姑負責技術,婆婆買菜煮飯,還接了二姑發包的手勾、繡花等代工活,小姑負責押車和當時還是男朋友的小姑丈,到宜蘭、南投、新竹等農村收發這些代工品。我結婚時同學羨慕我嫁了一個家庭有事業的人,我當時壓根沒想過這跟我有什麼關係,我還是上班、下班,計畫著如何存錢買房子,不要讓孩子和我們擠在三樓不通風的小房間裡。
結婚第二年,婆婆因為低血糖昏迷,剛好全家都在,家中的車沒有救護車的警示燈,小姨丈開車,先生拿著衣服沿路揮舞,一家人急慌慌的把婆婆送進亞東醫院,八個孩子加上女婿、媳婦、孫子擠滿醫院的走道,掌權的二姑決定讓婆婆住9樓套房,那時亞東開張不久,一間獨立病床一日價3000元,加上護士費、醫藥費、材料費、伙食費,結帳下來花了將近9萬元,我拿著帳單排隊繳費,第一次知道貧病的關係,這是用我和先生的年終獎金也補不完的洞。
之後,婆婆每年要進亞東好幾次,病歷表厚到半個人高,醫生沒時間看,每次都要重複一次她的狀況,所以,我常常上班一半接到電話,就趕到醫院去辦住院手續,向醫生描述她的飲食起居。老闆對我特別恩待,我請假後回去補上工作即可,從不計較我的出勤不正常。
出院後的婆婆總是在家裡熬一碗又一碗難喝的藥草,她希望自己好起來,不要造成我們的負擔,也害怕自己身後,我們是不是還會善待殘障的大伯,我每次在醫院守夜,她總是不敢驚動我,自己下床如廁,怕我第二天沒精神上班。

大伯原先只能靠右腳走路,一次因為在浴室跌倒,就只能大部分時間躺在床上,原先已經駝背的他,整個胸腔、腹腔全部擠縮在一起,加上無法行動,全身腫胖,就在一個春節的初四,因為心肺衰竭過世了。大伯走後半年,婆婆也因為糖尿病轉成尿毒而在亞東醫院過世。
這個台灣傳統的母親啊!她的低聲嘆息全是為了孩子,她的努力掙扎,也是為了不想拖累孩子,而那一碗一碗充滿苦澀味道的黑色藥水,就像一個黑色的深溝,終於把她的一生沖到盡頭。

眷村的滿漢全席

眷村生活最大的不同,除了南腔北調,各種飲食文化也是精采萬分,光是香腸就有台式,港式,湘式…….月餅也是澳式、蘇式….,五花八門,平常各家飯桌上的家常菜,就足以寫一本厚厚的食譜了。
我的同學心怡,她爸爸是四川人,媽媽是客家人,所以她常常從她們45號的家捏一塊老鼠肉、狗肉、蛇肉到我們29號的家來,我只要一看她的神情詭異,就一定拒絕;有一次她哄我,說那是楊伯伯做的滷牛肉,我半信半疑放到嘴裡,她笑嘻嘻的問:「好吃吧?」我點點頭,她說『這是狗肉喔!』我一聽蹲在水溝旁,努力的把卡在喉嚨的那塊肉挖出來,從此再也不敢從她手中接過任何肉類的食物。
楊媽媽很會幫心怡補身體,我們國中『轉大人』的時候,天天看心怡捧著一碗烏漆抹黑的湯,全是中藥味,媽媽就會說『客家人啊最會燉補。』而媽媽那個時候正好得了失心瘋,整天往賭場跑,壓根兒忘了我也在『轉大人』,不過那味道我也不喜歡,能免則免。
颱風天,我們家有固定的食物,一種是爸爸的菜單~『糊塗麵』(他的江西口音聽起來是這樣的),作法是白麵條加番茄鯖魚罐頭,一種是媽媽菜單,從巷口做麵線的加工廠,買一包一包從曬麵桿刮下來的『麵頭』,白水燙熟了拌豬油、味精,用醬油染一下色,沒有菜名,是我們的最愛,不下雨的時候也吵著要吃。
家裡有客人來,爸爸總是親自下廚,他想給以前的老部下一些家鄉味,所以紅燒獅子頭、粉蒸肉、香腸、豬耳朵、皮蛋豆腐,這是必上的菜色,又擔心家中食指浩繁,宴客會讓當月超支,所以一定有炒高麗菜和青菜豆腐湯。
過年到了,部隊的豬養大了,這些有家眷的軍人合夥買下一整隻,分割好了帶回去給女人做臘味,幾個外省媽媽開始指導這些台灣媽媽,努力回憶著家鄉味的作法,過了十天半個月,家家戶戶的曬衣桿上全是一串串的香腸、豬耳朵、還有曬魚乾的、火腿的,走在眷村的巷弄裡,全是花椒八角的味兒。
上海籍的劉媽媽到我們家敎做『涼拌黃瓜』,只見她用一把水果刀,把已經切一小節一節的小黃瓜慢慢削成細細的長條狀,我和大姐努力模仿半天,最終削出一盤粗細不一、形狀各異的黃瓜片,她雖然有點失望,還是繼續示範全部的動作,包括抓鹽巴去青、擠乾水分、放糖、放花椒….等大功告成,她喜孜孜的望著我們的表情,『很好吃吧?!』,我和大姐舌尖發麻,辣得冒汗,她嘆口氣走出去,口裡直說『這真的很好吃啊』,那碗涼瓜我們陸續吃了幾天,我吃出味了,跟她說『真的很好吃』她聽了眼睛泛光,啊!總算有人懂了!
包粽子是媽媽的絕活,加蓋的廚房樑上,掛著一串串草繩,媽媽俐落的在每根繩子上綁上一顆顆粽子,大灶上滾燙的水,煮了1個多小時的粽子,花生鬆軟,豬肉油而不膩,掛在屋簷下吹風;我和姐姐負責分送給那些平常會和媽媽交換食物的鄰居,收到粽子的會回贈糯米或西瓜,整個端午節前夕是忙碌的。
包水餃是家家戶戶都會的,這個比發麵糰做包子饅頭容易,所以台籍媽媽學的快,全家圍在一起包水餃是每個家庭一個月要進行好幾次的家庭活動,菜市場裡有人賣水餃皮之後,那就更省事了,只有幾家堅持自己桿麵皮,那肯定是山東籍的老鄉,而我們家的麵桿很早就失蹤了。
隔壁的陸伯伯申請退休,在空地搭出的鐵皮屋裡開始做起饅頭,每個晚上,蒸饅頭的香味從屋子裡冒出來,我們買了幾個姐妹分,爆米香的老伯已經很久不來了,饅頭成了眷村孩子重要的零食。買饅頭的人多了,陸伯伯開始做批發,白饅頭也變成半手工,多了花捲、黑糖、花生,村子一些退休的伯伯也開始載著饅頭到村子外去賣,心怡的爸爸也加入賣饅頭的行業,這些經過戰爭洗禮的老兵,從來不在生活上擺姿態,卸下肩膀上的梅花,每個人都活的踏踏實實的。
我的眷村記憶,除了後山那片竹林、甘蔗園,其餘幾乎都是食物的味道,是誰說的,鄉愁其實就是對食物的記憶,我走在蘇州的觀前街、上海的淮海路,尋找的還是家鄉那熟悉的滋味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