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10月8日 星期三

眷村的滿漢全席

眷村生活最大的不同,除了南腔北調,各種飲食文化也是精采萬分,光是香腸就有台式,港式,湘式…….月餅也是澳式、蘇式….,五花八門,平常各家飯桌上的家常菜,就足以寫一本厚厚的食譜了。
我的同學心怡,她爸爸是四川人,媽媽是客家人,所以她常常從她們45號的家捏一塊老鼠肉、狗肉、蛇肉到我們29號的家來,我只要一看她的神情詭異,就一定拒絕;有一次她哄我,說那是楊伯伯做的滷牛肉,我半信半疑放到嘴裡,她笑嘻嘻的問:「好吃吧?」我點點頭,她說『這是狗肉喔!』我一聽蹲在水溝旁,努力的把卡在喉嚨的那塊肉挖出來,從此再也不敢從她手中接過任何肉類的食物。
楊媽媽很會幫心怡補身體,我們國中『轉大人』的時候,天天看心怡捧著一碗烏漆抹黑的湯,全是中藥味,媽媽就會說『客家人啊最會燉補。』而媽媽那個時候正好得了失心瘋,整天往賭場跑,壓根兒忘了我也在『轉大人』,不過那味道我也不喜歡,能免則免。
颱風天,我們家有固定的食物,一種是爸爸的菜單~『糊塗麵』(他的江西口音聽起來是這樣的),作法是白麵條加番茄鯖魚罐頭,一種是媽媽菜單,從巷口做麵線的加工廠,買一包一包從曬麵桿刮下來的『麵頭』,白水燙熟了拌豬油、味精,用醬油染一下色,沒有菜名,是我們的最愛,不下雨的時候也吵著要吃。
家裡有客人來,爸爸總是親自下廚,他想給以前的老部下一些家鄉味,所以紅燒獅子頭、粉蒸肉、香腸、豬耳朵、皮蛋豆腐,這是必上的菜色,又擔心家中食指浩繁,宴客會讓當月超支,所以一定有炒高麗菜和青菜豆腐湯。
過年到了,部隊的豬養大了,這些有家眷的軍人合夥買下一整隻,分割好了帶回去給女人做臘味,幾個外省媽媽開始指導這些台灣媽媽,努力回憶著家鄉味的作法,過了十天半個月,家家戶戶的曬衣桿上全是一串串的香腸、豬耳朵、還有曬魚乾的、火腿的,走在眷村的巷弄裡,全是花椒八角的味兒。
上海籍的劉媽媽到我們家敎做『涼拌黃瓜』,只見她用一把水果刀,把已經切一小節一節的小黃瓜慢慢削成細細的長條狀,我和大姐努力模仿半天,最終削出一盤粗細不一、形狀各異的黃瓜片,她雖然有點失望,還是繼續示範全部的動作,包括抓鹽巴去青、擠乾水分、放糖、放花椒….等大功告成,她喜孜孜的望著我們的表情,『很好吃吧?!』,我和大姐舌尖發麻,辣得冒汗,她嘆口氣走出去,口裡直說『這真的很好吃啊』,那碗涼瓜我們陸續吃了幾天,我吃出味了,跟她說『真的很好吃』她聽了眼睛泛光,啊!總算有人懂了!
包粽子是媽媽的絕活,加蓋的廚房樑上,掛著一串串草繩,媽媽俐落的在每根繩子上綁上一顆顆粽子,大灶上滾燙的水,煮了1個多小時的粽子,花生鬆軟,豬肉油而不膩,掛在屋簷下吹風;我和姐姐負責分送給那些平常會和媽媽交換食物的鄰居,收到粽子的會回贈糯米或西瓜,整個端午節前夕是忙碌的。
包水餃是家家戶戶都會的,這個比發麵糰做包子饅頭容易,所以台籍媽媽學的快,全家圍在一起包水餃是每個家庭一個月要進行好幾次的家庭活動,菜市場裡有人賣水餃皮之後,那就更省事了,只有幾家堅持自己桿麵皮,那肯定是山東籍的老鄉,而我們家的麵桿很早就失蹤了。
隔壁的陸伯伯申請退休,在空地搭出的鐵皮屋裡開始做起饅頭,每個晚上,蒸饅頭的香味從屋子裡冒出來,我們買了幾個姐妹分,爆米香的老伯已經很久不來了,饅頭成了眷村孩子重要的零食。買饅頭的人多了,陸伯伯開始做批發,白饅頭也變成半手工,多了花捲、黑糖、花生,村子一些退休的伯伯也開始載著饅頭到村子外去賣,心怡的爸爸也加入賣饅頭的行業,這些經過戰爭洗禮的老兵,從來不在生活上擺姿態,卸下肩膀上的梅花,每個人都活的踏踏實實的。
我的眷村記憶,除了後山那片竹林、甘蔗園,其餘幾乎都是食物的味道,是誰說的,鄉愁其實就是對食物的記憶,我走在蘇州的觀前街、上海的淮海路,尋找的還是家鄉那熟悉的滋味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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